荒木经惟:摄影家的人生醍醐味

我认为摄影就是人生,“拍照”和“活着”是一样的。

1、“私写真”的起点

摄影集ARAKI by ARAKI的第一页,放的是一个叫作“阿幸”的少年,因为我们两个人很像。这是我二十三岁时拍摄的作品,当时觉得从他身上可以看见小时候的自己。这个少年在战前废弃的水泥公寓里玩,脸啊、衣服啊都脏兮兮的,流了鼻涕就用毛衣袖子随便擦擦蹭蹭,一边笑闹着,一边在那儿跑来跑去。要是他停下来了,似乎就会有种寂寞的感觉。我在他身上看见儿时的自己,所以就拍下了这张照片。我小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噢。

2、摄影的角度就是“爱的角度”   

常常有人问我“如何拍照”或是“摄影是什么”这类问题,其实这些不需要特别去学也无所谓噢,只要借由周遭的事物就可以学到了。

老爸过世时,我把他的浴衣袖子卷起来,将双手的刺青图案一并拍下来。我想要展现的是他身为男性、身为人父、身为我的老爸的模样,保存他最开心的样子;同时,不去拍摄他不想留下来的东西,也就是那张因为长期住院而失去活力、不再是我的老爸的脸孔。所以我将脸部去除,不照他的脸孔,只拍刺青和手,那双木屐师傅的手。

我老妈过世时,遗体仰躺着,我想要找到她最好看、最神气活现的角度,所以在她的遗体四周不停打转,这张照片就是“那个角度”噢。总之,观看事物的方法取决于“角度”,我借由母亲的死亡学到这一点。她无意中教会我如何去找寻对方最好看的地方,这是摄影最重要的关键。

如果去上“某某摄影学校”,绝对是行不通的噢,毕竟日常生活中的“爱”不在那里,而在我们身边。这才是最棒的摄影学校以及摄影老师!从中累积的各种经验,都能让我们学习如何摄影。因此,我认为摄影就是人生,“拍照”和“活着”是一样的。

3、拍摄午休的“街头”

那个时代的日本,上班族女性不是被称为OL[office lady]而是BG[business girl],总之她们就是“囚犯”,这栋丸之内大楼就是“监狱”。当时她们必须穿着被称作“事务服”的深蓝色制服,一到午休时间,这些穿着制服的BG 们就会鱼贯步出公司去散步,看起来根本就是被关在监狱的犯人,所以这张照片传达了“你们是女囚犯”的想法─被关进当时BG们的梦幻职场丸之内大楼监狱。这是很富思想性,或者说是社会性的作品吧,哈哈哈哈。我在银座到处乱晃,拍摄各种女子的照片,然后啪地填进丸之内大楼的窗户里,直到现在我仍然很爱这张作品,真是杰作啊!

4、以婴儿的姿态渡过三途之川

后来,我和电通时期认识的阳子结婚,这张是我的摄影家宣言《感伤之旅》这部名作的第一页。这张则是阳子在船上睡着的照片,我总觉得这张照片很经典,大家都说拍得很好。《感伤之旅》记录了我们在柳川的旅途,这艘船的意象仿佛正要通过三途之川似的,她缩着身体的形状跟胎儿很像吧,我是无意之中拍下这张照片的。这就是我的蜜月旅行。其实呢,因为是蜜月旅行,我们夜夜春宵,每个晚上都疲累地入睡,就连白天在顺流而下的船上也做噢。做完之后的感觉,该怎么说呢,啊……就像此时此刻的我们已经往生,正以婴儿的姿态渡过三途之川一样。(三途之川:源于日本佛教之十王信仰,指人往生后前往冥界必须过的河,渡河方法依此生的善恶分为三种,故而得名。)

5、将女性拍成美人的方法

我很会帮别人取名字,这张照片的女生叫作“三千院京子”。因为她是京都人,在东京认识之后,我跟她说:“好,那现在就去京都吧!”立刻叫了出租车出发。但是虽然上了首都高速公路,不过绕了一圈又从新宿交流道下来,我突然想到一间叫作“三千院”的爱情旅馆,最后就到那里了。这就是替她取名为“三千院京子”的由来。

6、我是不可能萎靡不振的   

这是阳子的棺木,里面放着一本刚出版的摄影集《爱猫奇洛》。阳子一直期盼看到它出版,不过她生前无法如愿,所以我便将书放进棺木,和她一起下葬。

是的,这是《感伤之旅· 冬之旅》最后一张照片。嗯,奇洛感觉起来真的是上天为我派来的使者,它“砰”地飞跃到积雪的阳台,就像阳子生前叫它“出去”、“跳呀”的时候一样。奇洛真的跳起来噢,仿佛是在对我说:“快点硬起来呀!”这就是《感伤之旅· 冬之旅》的最后一幕。

这张照片是我接到妻子病危通知时,急急忙忙赶往医院的途中拍的。平常经过的那条阶梯前方转角有一间花店,我常去那里买花。那天不知为何,我买了一束含苞待放的花,在爬上阶梯的时候,拍下自己的影子。我的心情并不冷静,只是身上带着相机,就这样按下快门罢了。所以,这张照片拍的是我前去探望步向死亡的妻子时,经过的那道阶梯。那束含苞待放的花影也入镜了。大约过了几个小时之后,阳子就死了,然而就在她咽下最后一口气时,花苞也嫣然绽放,就是这个样子。我就是从此时开始大量拍摄花朵的。

(以上选自荒木经惟《写真的话》,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,2014年10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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